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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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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出国语言系列】 | 语言关

谨以此篇献给曾经/已经/将要在第二语言国家生活的朋友们。 收到明年选课的表,我才惊讶又有些惊慌地意识到,这匆匆的第一年临近结束了。 回想总结语言对个人我生活的种种影响,有些哭笑不得,又释然。 语言对于生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是以,曾经的我和很多即将出国的人一样,在一种淡淡的紧张的气氛中,反复从家长口中听到、各种文章/经验传授中看到“语言关”三个字。 于是当时我的认知是这样的: 各种语言学研究+过来人


谨以此篇献给曾经/已经/将要在第二语言国家生活的朋友们。

 

收到明年选课的表,我才惊讶又有些惊慌地意识到,这匆匆的第一年临近结束了。

 

回想总结语言对个人我生活的种种影响,有些哭笑不得,又释然。

 

语言对于生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是以,曾经的我和很多即将出国的人一样,在一种淡淡的紧张的气氛中,反复从家长口中听到、各种文章/经验传授中看到“语言关”三个字。

 

于是当时我的认知是这样的:

 

各种语言学研究+过来人经验得出来这么个结论——刚换一种语言环境时一定会十分不适应,生活中遇到各种困难。但是在这种生活浸入式学习下,语言水平自然会进步飞速,到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差不多就会适应。水平终于满足需求,就像有一堵名叫语言关的墙被被咔地踢碎,从此再无语言方面的困难。

 

于是,当时甚为幼稚的我甚至脑补出——三个月后刚好圣诞假回国,已踢碎语言关,英语水(功)平(力)大增的我找小伙伴玩,上演一出士别三日当过目相看的大戏!

 

 

 

适逢一位已去经美高的好朋友假期回国,找她玩,席间谈起出国感受。“你刚去前三个月什么感觉啊?”“嗯…没有什么特别的啊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有些茫然。

 

现在如果有人这样问我,我也会这样回答。从来都没有什么咔地踢碎那堵墙,没有哪个特殊的时间节点。

 

一切终点都是一步一步走到的。

 

 

大概是因为太胆小,刚来的两周,我没有说过一句非必要的英语。

 

除了功能性的上课、与老师沟通、回应各种how’re you,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,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将我和世界隔离。有时候会有一整下午一整下午的安静,时间久到嘴因为太久不动而感觉奇怪。

 

就是很自卑,觉得自己语言不行。

 

周围都是优美好听、流畅得不得了的英语,包括那些来自德国、西班牙、墨西哥等同样英语非母语的同学。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非母语,因为他们交流聊天完全没有问题且我听不出一点口音。只有我一张口就语法错误百出、基本没有语调、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加重/停顿,还一不小心会说出一堆“like”。

 

有时会特别难过,因为交不到外国朋友。会坐在床上犹豫很久要不要小心翼翼地和室友搭一句话,想讲什么却发现很简单很日常的东西——比如栏杆——竟然不会说,于是退却。集会时经常性地get不到大家的笑点,只好茫然地跟着大家鼓掌,象征性地呵呵两声。最痛苦的是当大家聊天,说话的人稍微离得远一点便听不清在讲什么,就算听清了也常常是电视节目啊名人啊因为文化差异而不懂,就算懂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应。于是从来都不参与,而是在一边练听力般地认真旁听。

 

可奇怪的是,尽管这样,我在课堂学习中却没有遇到什么问题。在这里上课和在国内从小到大上的无数节英语课感觉没有区别。老师的声音顺畅地流进我的脑海,化作很容易懂的意思。我和美国同学没有什么区别。

 

也许我遇到的生词多一点——可是大多数并不影响理解与学习。何况他们也经常遇到不认得的单词,互相之间的单词量也不一样。

 

也许我发言口语惨不忍睹,essay的句式搭配常常也很奇怪——但是我在用思考与逻辑和他们平等地交流。

 

也许我读东西更慢更艰难——可他们也同样要努力理解东西,也同样会遇到困难。还记得文学课我读《奥德赛》读得几欲崩溃,完不成作业迫不得已做了英语老师强调过不应该做的事情——找中文版来读。

 

第二天忐忑地去上文学课,一进教室里面美国同学一片哀嚎——“你做作业了吗?”“没读完…”“根本读不懂啊!”“我看了两页就放弃了”……

 

我当时特别震惊,因为我读中文版没有觉得难,所以我就默认他们读书都像我读中文一样轻松。但其实我没有和他们相差很多。

 

 

三个月的节点平淡地飘过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 

现在的我依旧在文史课上好好学习、认真完成作业,努力苟着还不错的成绩。我依旧在数理课上游刃有余,悄悄心疼一些数学考试前努力复习好几个小时的同学。我依旧不外向,不吵闹,不健谈,从来不是聊天的中心。别人说话快一点、不清楚一点,我依旧会第一遍没听懂。

 

我觉得我的语言水平没什么本质的变化,现在之间去裸考个托福也不见得分数会变高多少。我依旧不知道“栏杆”怎么说。依旧是语调平平、句尾下沉的中式口音。

 

可是对比现在与七个月前,我又有些轻微的改变。

 

大概是性格变得更大胆自信了吧。

 

虽然还是不太会聊天,但是有时也敢开口主动说话。随口问句How’s your day? How’s hockey? 一点都不奇怪。What sport do you do this term? Do you like it? 从来不会尴尬。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疯狂夸人:Like your dress/outfit/hair! This is so cute! You’re pretty with these glasses! 尬不尬我不管,反正妹子们笑得还挺开心的。

 

不再害怕,因为知道老师同学都很耐心。从来没有因为语言收到过任何皱眉。说三遍都没听清依然会慢慢重复。

 

不止一次课堂上老师公然说,觉得在异国学习的我们很厉害很impressive。

 

尤其是很多次,学中文的美国人互飙中文,然后都看向我,问我xx说的对不对、好不好。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特别一样而平等,都是在学习一种很不同的语言。而对比之下,我又觉得我理应为自己自豪。【画外音:你嘲讽他们中文水平就直说呗~

 

画地为牢将自己圈在原地的从来都不是语言水平不够,而是我自己的恐惧。对失败、尴尬、被拒绝的恐惧。

 

我猜测——语言关的存在是对于早年一点,那些没什么英语底子、啃了两本单词书就出国学习打拼的人,那些几乎从来没有用英语交流过的人们。他们刚来的时候自然语言非常困难,需要努力适应。

 

而从小就有各种英语课的我们,课上常常被要求英语发言、会用英语对话的我们,申请时学托福SSAT面试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来到美国的我们,其实并没有很明显的语言关,反而是心理关更需要适应。

 

回顾即将结束的一年,阻挡我的,是谨慎、安静、甚至有点怂的性格。而一点一点努力克服掉一些的,也是自己的恐惧。

 

我需要做的从来不是精进功力然后一举踢碎那堵透明的墙。

 

而是坚信它不存在,并勇敢地向外迈出。并始终坚定地、大胆地走向外面、很漂亮的未知地远方。

 

我走出那个圆圈了。

 

因为圆圈的周围从来就没有那堵墙。

 

文章by 一二